《哈姆萊特機器》——反詩化的直述

作者:肥力

發表日期:2016 / 08

藝術範疇:戲劇

發表平台名稱:《art plus》

發表平台類別:報刊

主題:香港原創/新作/藝術家或作家評論 / 自選藝評

 

看過不少「愛麗絲劇場實驗室」的作品,發現導演陳恆輝很多時利用舞台效果直接陳述劇本/小說/文字表象,例如在《百年孤寂》中當小說寫人物升天時,舞台上真的會見到演者沿梯往上爬升,並在白布掩住時從後走下,扮作消失。這在演繹貝克特那嚴格舞台指引的劇本時尤為有效,或演出布萊希特那本來就需要隔離效果時,那種剝脫所有潛語言可能性的直白演繹,令演出很突兀及荒謬。誠然有此觀察是我要看過是次《哈姆雷萊機器》才總結出來,原因是曾看過愛麗絲某劇目,劇本不論改編或翻譯,基本上還是話劇形式,即演者被配上角色(包括述事者)來說配合場景而有對象指向的對白。直到今次演出,劇本不單為非對話,縱然多以第一人稱闡述,但沒有固定對象,甚至連觀眾也可能被忽視,內容更因結合大量歷史資訊及社會哲學命題,在過於凝煉及簡潔的文字下變得詩化。致當導演又以直述方式表達詩化句子時,便令這些本身具有多種意符的文字被壓縮成表面符號,令它在舞台上變成另一種突出而單向的生命。

 

面對沒有明確標明哪些是讀白或是舞台指示的文字,導演並沒有把所有的文字交由台上八演員讀出,而是利用上述的直接演繹的方式表達文字表象,但因文字過於抽象及詩化,導演便刻意用不同的實物去呈現文意。最具體的例子莫過於演繹劇本第三段「諧謔曲」一句「奧菲莉亞在跳鋼管舞(脫衣舞)」,演員沒有讀出這句,而是煞有介事地在台左擺出大型綱管架,讓演者陳秄沁跳起綱管舞,跳畢便由其他演者收回鋼架。其他的又有演者陳瑞如架起一對會發光的鋼胸,來表現文字裡「患乳線癌的聖母」,及在舞台上堆砌大量的可樂罐,去表達「可口可樂萬歲」等句字。當然觀眾理性上明白其中象徵,包括鋼管舞及發光鋼胸是奧菲莉亞向命運的反抗等,不過這種超真實的表現方式,減弱詩化味道之餘,也刪減了文字盛載的多元意符,包括奧菲莉亞及聖母這些名字代表被社會體制定形為女性聖潔象徵,與鋼管舞及乳癌產生矛盾而成就顛覆性及衝撃,以及因為顛覆性而連繫到其劇本歷史背景,那種對共產主義的盲目膜拜及其實際崩破所帶來的巨大落差。舞台上的「具象」畫面令文字原本所有的互相矛盾的指向,變成一種疑似女性主義復仇的反叛心理,從而脫離了政治及其背後對資本主義及社會主義同時失落的複雜意涵。

 

讀白上,我的理解演者似乎反過來把原來劇本的冷峻敘事文字,投入大量的熱情及角色心理,以話劇的方式呈現。即便他們以誇張的手法去處理,但因為演者的狀態沒有疏離於文字,而看起來是情緒高漲或神志不穩定,一班瘋狂的人物去將編劇海納.穆勒那冰冷的句子處理成有血有肉的對白。舞台上男演員並不似後設地演繹一個演員放棄飾演象徵猶疑不決的哈姆雷(萊)特,而是真的去演那優柔寡斷的哈姆雷特。讀出莫明的警察與示威者對恃一斷的演員,也投入情景去演當中角色,了無生機地陳述原本有想像的社會/個體的戰場。最後一段,陳瑞如刻意以怪離身姿與突兀聲線讀出厄勒克特拉向世界復仇的句字,令她變得是神經兮兮的,而兩名男子依據劇本指示來用繃帶把她包裹起來,頓時化成醫護囚禁精神病患的場面。這當然沒有詛咒的重量,文字中的暴力,也被玩弄聲線的技術破壞,變成是輕盈的、不協調的收結。

 

討論作品及場次:

討論作品:《哈姆萊特機器》
演出單位:愛麗絲劇場實驗室
評論場次:2016年6月12日,下午3時
地點:牛池灣文娛中心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