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絳如何把散文變成夢里長夢

作者:吳美筠

發表日期:2016 / 05 / 31

藝術範疇:文學

發表平台名稱:《香港經濟日報》

發表平台類別:報刊

主題:話語、形式的轉變 / 美學發展 / 香港原創/新作/藝術家或作家評論 / 流派/學派/風格/類型評論

 

楊絳淵博,譯筆很強。散文其實比她丈夫的耐讀,只是在文壇上她比他低調,才華,她一點也不比下去。錢鍾書那種挑到眼眉處的機智和嘲諷其實不怎樣吸引我,多讀了覺得才華畢露,按捺不住那份秀才嘴裏不饒人的氣焰,明顯是格鬥書生。年青時看錢夫人的《將進茶》,驚異怎麼散文可以寫得如此不愠不火而力度深藏,諷刺不是大潑大潑的辛辣,點到即止。她利用孟婆茶虛構分明是子虛烏有的陰陽界,卻充滿城市生活的幽默。把自己擠進登西天的列車描寫得栩栩如生:教師座,作家座,翻譯者座,全都滿了,沒有自己的位子,無法對號入座,只有叼陪末座。然後描寫大家被安排可回望一生的電視室,只怕像大台節目難忍不想看完,已迫不及待決心喝那孟婆茶去。忘記前塵往事,也不得夾帶私貨,比喻死後無甚可挽回可死守的人事。形象鮮活,令人忍俊不禁。當年剛晉身文青的我大吃一驚,這是哪門子的散文,分明是個故事,卻又分明是散文;分明假設了自己,又分明就是講自己。女作家自我調侃,同時借嘲弄人性來喚召反省。如今想來倒說得也是她本人光景——一個作家的妻子,一名翻譯者和老師的母親,是最讓她愜意的身份,何必計較名位?

 

楊絳在暮年先失女後喪偶之痛後執筆記下三里河的家的回憶,其《我們仨》雖附錄不少作者一家三口的相片、繪畫、便條手札等具體回憶,但一點也像時下流行的社交網絡式的騙like圖文,因為最動人處就是用虛筆寫真情,用夢境托人世難堪的遺憾。其中一篇〈我們仨失散了〉是楊絳頂峰之作。它表面上寫夢境,但實質夢中處處都是真實回憶:錢緩分別前的鄭重叮嚀,錢鍾書久病眼睛不開,只揑揑她的手沉沉地睡去的衰竭,作者奔波探望兩個病危的至親,聽他們絮語的勞累與迷惘。就連文中錢鍾書的船梢號碼311也是現實中他病床的掛號,分明以船渡隱喻病床,召去開會比喻入院。但是全文寫來時空交錯,人物的行狀經歷,又多虛設,甚麼客棧、客房、古驛道,把所有難堪的處境變得更加空虛無稽,了無憑據的存在。文中的「我」先是夢來夢去,斷斷續續,甚至「我」根本意識到自己隨時變成夢,才可以「完夢」圖個與家人相聚。這以虛應實,富於想像力,甚至含蓄地隱入典故,用詩意(poetic)的手法,不時殺入警語(aphorism)[1],用輕巧的文詞,承載讀者未必即時完全可解的世界的另一種真實,其實正正因為想念得太狠。似近還遠的萬里長(噩)夢,由輕靈變成沉重,無論是夢魘是痛夢,「是我的夢找到了她,還是她只在我的夢裏?」哪一段是實,哪一段是虛設,讀者也不需深究。

 

王鼎鈞說散文是聊天的延長;楊絳有聊天成份,卻超越聊天來傾吐。余光中說現代散文要有詩質和語言密度,楊絳少用長句,也不追求滿紙密度,不以華采修辭奪人心目,不矯情,卻從容中以省淨明晰的字裏行間,透出一股動人的氣場。像「我好勞累地爬上山頭,卻給風一下掃落到古驛道上,一路上拍打着驛道往回掃去。我撫摸着走過的驛道,一路上都是離情。」簡單又不能簡單,白頭人送黑頭人,比自己的女兒和丈夫長壽的哀愁,沒有人比她寫得更貼心錐骨的了。她以柔制剛以定制動以節制勝嘩眾,既非淡然,也不覺抑壓。最近胡燕青在《城市文藝》論散文,從取材粗略把散文分成埋身與離身兩種。所謂離身,寫的是見聞,身邊事;埋身,就是勇於「出賣」家人,要飽受失去的折磨才能寫出佳作,所舉例子盡是《紅樓夢》、《家春秋》等小說。如今若舉楊絳為證,還得補充一點,她顛倒了西方所謂小說虛構、散文非虛構之劃分,散文用虛構性(fictional)筆法,把埋身的事用離身的想像來構成,自有對散文另一番商詢議(negotiation)了。

 

 


[1] 「aphorism」多譯為警語,在文學手法上有譯作驚語。

 

討論作品及場次:

討論作品:《我們仨》、《將進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