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性的再復興——略讀香港生態書寫

作者:譚以諾

發表日期:2015 / 09

藝術範疇:文學

發表平台名稱:《阡陌》

發表平台類別:報刊

主題:自選藝評

 

一、

 

談到香港小說與生態這一塊,我就想到要尋找自己的碩士研究。曾花了兩年時間研究香港的生態書寫,把精力放在香港小說與散文中,尋找當中再現自然生態的不同可能。這次編輯約稿,就想不如把自己的研究從泥濘中重新掘出,把自己的研究框架予以發表,或可對這條進路給予一點貢獻。

 

過去香港文學評論和研究中也有一些討論自然書寫的文章,所論及的創作多可以歸類為布伊爾(Lawrence Buell)所說的「以環境為本的創作」(environmentally oriented work)。但布克力治(Neal Bukeavich)則指出這類創作,主要集中於「自然史、非人類的關注、對環境的害益和環境進程的概念。」[1] 在美國,通常會提到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繆爾(John Muir)和李奧波(Aldo Leopold);至於在香港,我在論文則提到黃國彬、黃維樑、潘銘燊、陳德錦、張君默和周兆祥。周兆祥在當中可算是個特列,他在上世紀八十年代評論過譚福基的〈老金的巴士〉和張君默的作品,提出過類例「綠色文學」的想法[2],其他作者則是延續中國詩學中對自然的感應,把它放在香港的現世中。這股延續的創作力量日後他們可作更深入的研究和梳理,然而此文的中心並不是討論這類作品,而是想為更廣義的「生態文學」提供一個分析和理論的框架。

 

二、

 

我在我的碩士研究中,借用了生態理論家查倫.史普力克(Charlene Spretnak)的框架來討論香港的生態書寫。史普力克的書《真實的復興︰超現代世界中的身體、自然和地方》(The Resurgence of the Real: Body, Nature, and Place in a Hypermodern World)以社會科學、經濟學和政治學的角度討論當世的「真實」(the Real)。從書名得知,對她來說,當世的「真實」說是身體、自然和地方的結合,當中所關切的,正是生態批評(ecocriticism)最中心的信念︰自然的互聯性(the interconnectivity of nature)。這是生態學帶給人類對自然新的認知,有別於以往自然科學把自然看成是類似機器的觀念。

 

當然,我也非完全跟隨史普力克的進路,我把動物這一項加進我的框架,因為在香港文學中確有不是關於動物的書寫。於是乎,我提出了三方互聯性的理論框架︰人與自然的關聯、人與動物的依存和人與身體的重新接合,從而到達更大的「身體」——地球。

 

三、

 

關於人與自然的關聯,喬納森.貝特(Jonathan Bate)指出不該只停留在環保式關注的角度,他——其他生態批評者如格雷.賈拉德(Greg Garrard)——提出「棲居」(dwelling)和「重居」(reinhabiting)這概念,以此來作為文學批評的工具︰「在世界棲居就是要處居於一地,並聆聽」[3]。對於棲居,香港的小說創作中有不少獨特的呈現。最有特色的,當然是吳煦斌,但我已在別處談到,在此不贅[4]。西西則是香港另一位對生態自然十分關注的作者。很多評論者把她的「肥土鎮」系列讀成香港的隱喻,並放在殖民/後殖民的框架去理解。但當我們帶著「棲居」的想法去讀〈肥土鎮的故事〉時,會發現其實這短篇也是對自然的一種隱喻︰一方面把自然看成是資源,正正切合香港發展成工業-後工業城市的「自然觀」,一方是把自然是「泛靈」的,即自然有靈性。西西把這兩種觀念放在一起,展示出它們之間的衝突,把花家花園的「爛泥」看成是「肥土」,而「肥土」引動城市的發展,換來的卻是新鮮的「廢物」。花可久所看見肥土中的植物所有「都伸出了它們巨大的掌葉」,叫我聯想到電影《龍貓》中一夢之間大樹迅速生長。但在西西小說裡的,迅速生長的植物釀成災,人們趕緊把「肥土」丟掉——這可以看作是城市以自然物為資源來發展所帶來的「自然反撲」。

 

在九十年代,香港已經高度城市化,而香港作家想像的再棲居,多與花園/公園有關,這也或許是城市的限制縮減了作家的想像力,未見像當下可以重新農業生活的想像。這種花園/公園的作品包括董啟章的〈安卓珍尼︰一個不存在的物種的進化史〉、松木的〈蔡大嬸的花園〉等。花園/公園帶來了「休憩」(recreation),再樣是小說角色「再創造」(re-creation)人與自然關係的空間。

 

四、

 

四十年前動物權益運動在美國開始興起,辛格(Peter Singer)的《動物解放》(Animal Liberation)和雷根(Tom Regan)的《動物權利的理由》(The Case for Animal Rights)可說是兩本開創性的讀本,當中核心的問題是︰動物能感受苦痛嗎?然而,後來者卻批評這問題不夠「生態」、不夠關注關系。哈洛威(Donna J. Haraway)因而提出另一條問題︰動物能回應嗎?她認為動物可以回應人類的凝視,並反過去回看人類[5]。哈洛威提出的「回看」(looking back)點出兩個物種間非語言溝通的可能,建立出更關注人與動物關係的框架。

 

我借用了李奧波的「生物共同體」(biotic community)來分析香港文學中的動物。辛其氏的〈青色的月牙〉和西西的〈鳥島〉簡直是「生物的共同體」的範本,把自然描述成一個生態體系,〈鳥島〉比較是站在觀察鳥群生存的角度去寫,而〈青色的月牙〉則是站在較為人本的角度看,雖然敘述的位置不一樣,但都同時去反思人在這個生態體系中的位置,反思人如何才能在「生物共同體」中找到應份的位置。除了城外的「生物的共同體」,城內的也有它的「生物共同體」,或用米格利(Mary Midgley)的說法——混合共同體(Mixed Community)。雖然城中也有野生的動物,但更多作者所書寫的,則是寵物;而「混合共同體」所以探詢的,則是動物如何成為家庭的一部份、城市的一員。我在論文中探討了也斯的〈象〉、吳美筠的〈貓與我〉、余非的〈暖熱〉和〈我要養狗〉、適人的〈溜狗〉和鄧小樺的〈狗的病〉,當中有「能回應」的動物,也有「不能回應」的動物,探問動物成為城市一員的可能。

 

五、

 

最後一個部份是關於身體。

 

我在這部份借用了楊(Iris Marion Young)的理論。她在《像女孩那樣丟球:論女性身體經驗》(On Female Body Experience: “Throwing Like a Girl” and Other Essays)中討論到女性身體各種各樣的經驗——從少女到老年、從日常生活到女性生理獨有的體驗如生育和月經[6]。這書所談到的某些現況或許過時,但背後的理論框架對我們理解女性身體經驗很有幫助。我以此為入口,來閱讀西西的《哀悼乳房》,闡明書中的「我」如何透過病理重認自己的身體、重新與她自己接軌,並且,那個「我」並不停留於自身,從自己的身體出發,再認到其他生物、活物、生命,再擴展到環境、自然,甚至是人類文化。

 

西西《哀悼乳房》中,有某些片段很適合以哈洛威的「賽伯格」(cyborg)來理解。Cyborg——cybernetic organism——簡單來說指人與非人的結合,而哈洛威則在她經典的論文〈賽伯格宣言︰二十世紀末的科學、技術與社會-女性主義〉(A Cyborg Manifesto: 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alist-Feminism in the Late Twentieth Century)[7]中提出打破人與動物和機器的界限,而《哀悼乳房》中的「我」則在皮膚的層面確認這種破界︰因手術關係,「我」的人類皮膚與動物的腸結為一體,腸所製的手術用線與人體合而為一,然後「我」提出在地球村中,人與動物其實是互相依存為一的[8]。就在這微觀至不可察的層面,人成為了「賽伯格」,人的身體因科技與動物、與外界的自然結合,引發對人身體更為廣闊的思考。

 

《哀悼乳房》最後不只停在人因疾病對身體的反思,更延伸至對整個人類文化/文明的反思,述說生育力為自然與人類文化的本源,並警戒讀者,哺乳類的滅亡,不是來自另一次的冰河時期,而可能是來自人類之手[9]

 

六、

 

此一短文只為點題之作,未及深入分析所提及的文本,當中話中有話,可以延伸至更深入的討論。而在此篇幅,只好提出曾經梳理過的理論框架,以自然、動物和身體來略談香港文學中的生態書寫。若日後論文能有緣出版,則可以以更完整之面貌示人。

 

 


[1] Neal Bukeavich, Fictions of Nature: Ecology, Science, and Culture in Twentieth Century British Literature (PhD. Diss..: West Virginia University, 2003), p.12.

[2] 周兆祥︰《綠色政治》(香港︰明窗,1988)。

[3] Jonathan Bate, The Song of the Earth (Cambridge and Massachusett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0),

p. 29.

[4] 請參〈生態批評與「再棲居」:以吳煦斌的 譚以諾 〈石〉、〈山〉、〈獵人〉為例〉。

[5] Donna J. Haraway, When Species Meet (London and Minneapoli: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08).

[6] Iris Marion Young, On Female Body Experience: "Throwing Like a Girl" and Other Essays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

[7] 參看Donna J. Haraway, Simians, Cyborgs, and Women: The Reinvention of Nature (London: Free Association Books, 1991),第八章。

[8] 同時,西西也察覺出人與動物的層級關係。她在書中點出,動物的腸會製成線來幫人類,但人類卻不會捐出內臟來幫動物的。參看西西︰《哀悼乳房》(台北︰洪範書店,1992),頁202。

[9] 西西︰《哀悼乳房》,頁314。

 

 

討論作品及場次:

討論作品名稱:香港小說與生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