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拘一格釋放生命——談《狂舞派》的舞蹈觀

作者:盧偉力

發表日期:2013 / 12

藝術範疇:舞蹈

發表平台名稱:《舞蹈手札》

發表平台類別:報刊

主題:自選藝評

 

《狂舞派》是近期香港各界觀眾都看得心花怒放,不期然拍掌叫好,甚至奔走相告的電影。有些網民甚至強烈地說:「不看,就是罪!」音樂人黃志淙說:「全片代表了一種香港精神,此刻的港人應該有特別的共鳴。」

 

這是一套香港比較少出現的「舞蹈電影」,還未上畫,舞蹈界的朋友就非常期待,甚至已約定我寫稿了。

 

許多人都談到《狂舞派》的積極態度,讚揚它彰顯青年人追尋舞蹈夢想,用各種非一般的身體姿態與節奏去表達情感、態度,甚至價值;欣賞它寫出青年人之間的心理纏擾,克服種種困難過程中付出血汗、真誠、青春。

 

這裏,我想就敘事構成和舞蹈佈局,談《狂舞派》的舞蹈觀。

 

青年舞蹈文化

 

《狂舞派》反映了近十多年來香港形成的青年舞蹈文化。這亦是為甚麼除了電影人、舞蹈人大讚此片之外,青年工作者、「文青」(文化青年)談到此片都眉飛色舞。

 

九十年代我自紐約回港後,發現許多大專院校都有舞蹈學會,活動非常蓬勃。大專舞蹈活動以前也有,六、七十年代是中國舞、土風舞、社交舞,八十年代是爵士舞、現代舞,或者芭蕾舞,但今天大專界盛行的是街舞、嘻哈舞,或者是結合許多身體表現的前衛爵士舞。常常看見一大班同學在校園不同空地、活動室聚集排練,非常積極,而我亦看到院校與院校交流匯演時蕩氣迴腸的場面。

 

這是一種青年舞蹈文化,是青年人以他們自己的身體,向社會發出潛在的不滿。它節奏蘊含的基本訊息,是青年人以自己的身體創造一種涉及力量、反應的動作動律,表現個性。自然,他們也有集體舉手投足、一致轉體跳躍的時候,這是他們在表現他們的團結,以及讓外面確認他們的團隊。

 

舞蹈是生命能量

 

時代中有一股青春熱流,散落各方,於是有對本土文化的需要與尋索。《狂舞派》導演黃修平,體會到這股青春熱能,就以一位土生土長熱愛街舞的女青年花(顏卓靈飾)穿針引線,帶出一個被大學邊緣化的舞蹈社「BombA」及其萬人迷隊長Dave(楊樂文飾)、集結香港頂尖高手的舞壇霸主「Roof-toppers」,自小就跳中國舞的潮流美女Rebecca(范穎兒飾),以及一位以推動太極為己任曾誤入歧途的超齡大學生良(蔡瀚億飾),並以花和良的愛情故事推進整個戲。

 

青年之間,因愛情的交錯、名聲的起跌,而有嫉妒、灰心、失意,甚至爭風;青年之間,為要確立自我,建立自尊,會為進擊而發憤,廢寢忘餐。在影片中,花有一段對白說她無時無刻不在想著跳舞:早上起床時,晚上造夢時,乘車時,走路時,在人群,一個人,全想著跳舞。舞蹈是她生活的全部。

 

花這份對跳舞的熱情投入,是《狂舞派》魅力的支柱之一。影片有一組蒙太奇鏡頭,呈現花在街上安全街燈前,在公路旁邊的欄杆前,一個人,上學下課,早上晚上,都在思想、演練舞蹈動作。廣角鏡、中遠景,鏡頭下搖,在天地之間,導演肯定青春的生命在上升,天空低了。

 

舞蹈是時代動律

 

在《狂舞派》中,導演黃修平,連同編舞麥秋成,以一班熱愛跳舞的青年為演員,融合街舞、「城市疾走」(Parkour)、太極,跳出一股激躍的青春生命力。

在香港電影低潮時,在香港人意志受到考驗時,《狂舞派》說明一個重要訊息:青春除了可以戲謔低俗、夜蒲,顯示成長之陰暗、生存的自嘲、目標的放棄之外,還可以為身體自我表述而躍動。

 

作為大眾文娛,舞蹈由來已久,作為身體自我表述,在香港則只是近三、四十年的事,是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香港一些專業舞蹈團成立之後。當舞者把對生活的感受、對生命的體會、對美善的追尋,甚至對文化的論述,通過他們的身體動態,與劇場藝術各個部門協同,舞蹈就成為一種文化表現,就有了新的藝術向度。

 

今天,香港舞蹈藝術已是社會存在,它不一定是一般市民的文化活動,但一定在他們的文化想象中靈動。例如,很多廣告是以現代舞,甚至芭蕾舞作為主要形象構成,遠遠近近,總有雀躍的舞者。此外很多流行音樂演唱會,都會找專業從事現代舞的舞者為他們編舞。

 

《狂舞派》引起了全香港的注意,整個城市在感受它的動律,除了因為它表現了青年人用自己身體,用激熱的生命節奏去跳舞之外,更重要的是它的主題直接跟香港關連著。

 

《狂舞派》是一套關於青春創傷的電影,影片中每個人都受過傷,然而卻無怨無憤,繼續追尋理想。「為了舞蹈,你可以去到幾盡?」「Roof-toppers」的大哥Stormy(Tommy Guns Ly飾)以挑戰的口吻問花。花因為腳傷和情感問題而灰心了,但當她看到Stormy原來為了跳舞,可以切去生了腫瘤的一整條腿,她頓悟了。身體的創傷無論有多大,不能絲毫減少一位真正舞者對理想的堅持。

 

生命因為有過創傷而有歷史,因為克服創傷而有節奏。

 

於是,戲劇危機化解了,受傷的花一躍而起,無須語言,愛怨就化解了,這躍動是神來之筆,是全戲的核心。確實,從低位奮不顧身的激躍,這份意志能量,正正是這個時代香港人集體的渴望,也是集體的需要。

 

克服創傷的舞動

 

藝術的力量,來自其對社會對人生對理念的關連。電影《狂舞派》正正切合了此時此地香港的狀況。香港人亦要從低位奮不顧身激躍。

 

導演黃修平除了以一種泛舞蹈觀,把多種舞混融,構成推進戲劇情節的基本要素之外,更明顯看到在創作過程他強調了戲劇與舞蹈的結合,於是進一步值得討論的,是這個戲的舞蹈佈局如何表現克服創傷的舞動。

 

這正正是太極在這個戲所擔當的角色。它表面上以一種極大的錯置切入花的嘻哈舞世界,但竟愈看愈順眼,良和花甚至生出情愫,究其因,是太極在這個戲編碼為「更生」。人生有歧途,思想有錯誤,生命受創傷,但人人都可以通過太極再出發。影片中太極以良美麗的「紙巾舞」亮相,一上場,就使這個戲有了精神,因為生命是廣義的舞蹈。影片亦有他們一眾更生太極團隊出發作社會

服務的段落。

 

太極是人生再出發,開場的工廠大廈「城市疾走」亦是傷癒後Stormy舞蹈的再出發,不過,一明場一暗場,一陰柔一陽剛。在戲的中段,在酒吧門前有兩場舞,抒情與敘事結合,一為良與花彷彿探戈的太極氣球舞,爭奪完來可以是合作,有哲學意味;一為「Roof-toppers」鼓勵花,力量最強大者原來創傷最大,釋出的善意也最大。

 

《狂舞派》是「舞蹈電影」,最後它亦以「BombA」一場非常有心思直探主題的群舞去肯定一群青年如何群策群力表達克服創傷的舞動。

 

花手持鋼拐杖,著傷腳上場,竟跳出一種特殊的意志節奏。花的傷腳,用很特別的方式包紮,似鞋非鞋,似布非布,但紅色藍色之間,使我心頭猛然震動,十多年前,我們常常看見的英國旗,要是用來包紮身體上的傷,大概亦會流露這些色彩。不論這是否過度詮釋,但一九九七年英國移交香港主權給中國後,香港所經歷的打擊,也算得上是創傷的。

 

接著一眾團友都持鋼拐杖上場,與花一道體驗其身體節奏。這是對嘻哈舞觀念探討的一種處理。由表現個性轉化為表現共性,更凝集為一團,彷彿一隻蟹,為自己的理想而迎接海浪。他們以鋼拐杖敲地,「來吧,海浪,我們無所畏懼!」這是青春更大的生命動律,非常自由,於是良可以融合嘻哈舞和太極,花可以雙手作影,舞出生命更強烈的節奏。

 

註:本文亦曾收錄於《尋找香港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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