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言語劇場的戲劇語言與文化話語——說「法國五月」《女僕》

作者:盧偉力

發表日期:2008 / 07

藝術範疇:戲劇

發表平台名稱:《文化現場》

發表平台類別:報刊

主題:自選藝評

 

當代劇場,藝術形式互相交融,媒介紛紛沓沓,使創作人的探索空間突然變得廣闊。在多元化和簡約之間,在寫實和非寫實之間,在東方和西方之間,在傳統和現代之間,種種主義、反主義,以至沒有主義,召喚了一個時代的人,也迷倒了一代又一代觀眾。

 

文化藝術理論的開拓,使戲劇演出並不單止是演繹劇作者的題旨和訊息(theme and message),而更可能是演出團隊的文化實踐(cultural praxis)。有時,就是找些甚麼人演,或在甚麼地方演,甚麼時候演,也可能在特殊的語境(context)中,構成關鍵的意義(significance)。

 

這次「法國五月」的《女僕》(Les Bonnes),是「劇場行動」(Theatre Action)與「無言天地」(Theatre of the Silence)這兩個香港另類劇場(alternative theatre)合作的成果,使人耳目一新,亦很值得討論。導演米高.安甘(Mike Ingham)很有意識要做一次文化試驗。他執意以「聾劇團」的「無言劇場」表現形式來呈現本來非常強調言語的一個演出,可以說是一次對自己的挑戰。

 

演出流程大致保持劇作者尚.惹內(Jean Genet,1910-1986)的基本戲劇框架和戲劇行動。

 

在很有西方中產階級味道的豪宅中兩個女僕正進行角色扮演(role play),她們一個穿上女主人漂亮的衣服,而另一個則保持女僕身份,似乎是再現(represent)女主人日復一日施於她們的心理上的權力言語表現。於是,種種輕視、恩賜、高傲、涼薄態度,誇張地逐一呈現。正當她們享受這扮演,共同慶功似地飲用主人的名貴白酒,沾沾自喜時,突然醒覺女主人快回來這事實。她們慌忙地還原,揮之不去的權力,像霧,彌漫整個空間。女主人回來後,我們見證現實的權力話語,沒有刀光劍影,卻處處語拔言張,比起沒有第三者在場時兩個女僕的自娛性再現更誇張。

 

人與人,因緣連結,而一連結就有權力關係,不過,尚.惹內的劇本要突現的並非暴力形態的權力,而是權力話語,是權力中的氣勢,或者有意無意流露和刻意收斂而留下痕跡讓對方覺察的階級上、身份上、生命處境上,乃至外貌身型上的優越感。漂亮中產女人,穿上高叉紅旗袍高跟鞋,亮相時如模特兒行cat walk,擺出了非常刻意的「知道自己美麗」、「知道自己穿戴入時」的姿態,如布萊希持(Bertolt Brecht,1898-1956)的社會態勢(gestus)。她對較為漂亮的女僕Claire(陳裕發飾)給予恩賜式的衣衫與化妝意見,是直接的權力話語,楊慧儀演來入木三分。

 

「無言天地」兩位聽障演員陳裕發與黃偉強,男身扮女僕,形相上有成功亦有不足,但精神上則突現一種不自然的生命存在感。角色與演員與戲劇動作因心理認受而有化學作用。

 

這次演出可以說是廣義的翻譯,有兩個層面:一,把法語對白翻譯為手語;二,把一個戰後法國文化氛圍的文本(文字的、非文字的),轉化為一種此時此地的閱讀。

 

把對原著文本的詮釋,以及對其文化題旨的發揮,通過舞台符號系統的轉換,而最後呈現為美學的、帶有文化訊息的表現,是一個難度甚高的劇場實踐。這次演出,以紅、白、黑為主要色彩,既有法國亦去掉法國。女主人穿起時裝化的紅色旗袍,在簡約但西化的「high卡士」的家具陳設中,使中國編碼為設計因素。這是洋人的東方主義(Orientalism)?全球化下的中國味?抑或是一種純粹觀感上的選擇?

 

整體來說,演出成功地呈現一個文化中性的空間,亦此亦彼,非此非彼,有此有彼,如果能多看到香港則更理想。

 

把法語對白翻譯為手語似乎是望文生義,順理就成章了的,不過,當中涉及的修辭,尤其是人與人的關係語言符號,究是如何在手語中也保留下來,則非常值得尋味。

 

導演把演出的人物言表假定性(convention)定為「非聾人」,場上演員,無論聾人非聾人,都借聾人手語互相溝通代替一般的聲音言語,演出要處理的是媒介轉換。由於觀眾不一定受過手語訓練,於是,在手語語言選擇上也許要有約化,並要以其他身體表現,包括面部表情來配合語意。

 

美國符號學家Peirce(1839-1914)把符號分為圖象性(iconic)、指示性(indexical)和符號性(symbolic,約定俗成的),沒有受過手語訓練的觀眾對約定俗成的符號性手語未必認識,但在圖象與指示符號上也許能以直覺領悟。就這次演出來說,我也能大致跟進劇場上的表現而明白人物之間的對話。

 

不過,戲劇呈現,人物的說話,無論是言說的、非言說的,都並非單是語言的表層意義(denotation),還有更微妙的隱涵意義(connotation),這是使戲劇浩蕩、浩瀚、浩然的原因。「法國五月」的《女僕》在潛台詞(subtext)的開掘,以及人與人之間的話語霸權(hegemony)上,似乎受制於要清晰地傳達表層意義,而使人物微妙的心理,未有一種恰當的語氣表達。

 

換句話來說,無言語劇場的戲劇語言,要在美學上提升,就要把手語的指示性和符號性,盡量融合圖象性,並結合生理心理認受,使其觀形即照,有意思、有意義、有意味。戲劇表演形式的秘密往往在非言說部份,無言語劇場表演的美學進境也許亦在「非言說」部份。

 

在演出場刊上,導演說他們受法國戲劇家阿圖(Antonin Artaud,1896-1948)的「殘酷劇場」(Theatre of Cruelty)影響,要打破言語對劇場的牢制,而其實,手語,如果只是文本的簡單翻譯,也是一種需要打破的牢制。容讓全世界戲劇工作者,破解一地言語,使其與戲劇土壤聯合起來,把聲音化為現象,風姿花傳,瓣出生命本源,瓣出整體劇場(Total Theatre)。

 

 

註:本文亦曾收錄於《劇評二十年》。

 

討論作品及場次:

討論作品:《女僕》
演出單位:劇場行動、無言天地劇團
評論場次:2008年5月
地點:藝穗會小劇場(香港)